“經過努力,我們終于做成了一件事情,給這個國家留下了一座水電站,這個國家的人民能夠因此受益很多年。而他們也能記住有中國電建這樣一個公司、有幾百個中國人為他們做的這些。”
鐘德俊在卡里巴水壩上佇立許久。夕陽下,高峽平湖,波光粼粼。“幸運的時候,可以看見河馬和鱷魚”。他習慣性地望向湖的南岸,兩架橘紅色的進水口設備映著碧水藍天,格外醒目。
幾米之外的一張宣傳展板上寫著,“中國電建集團下屬中國水電卡里巴南岸擴機工程項目介紹”(下稱卡南擴機項目)。
身為卡南擴機項目經理部商務經理,鐘德俊對項目概況爛熟于心:自1980年津巴布韋獨立以來,這是該國投建的最大水電項目,也是中國企業(yè)在該國的第一個大型項目;2014年開工,在原有六臺機組的基礎上安裝了2臺15萬千瓦的水輪發(fā)電機組;今年3月底并網發(fā)電,津國年發(fā)電量因此提高了25%-30%。
南岸的引水隧洞前,當地員工和三四個中國領隊,坐成一排,在低聲交談。“閑暇的時候,他們會合唱《東方紅》”。岸坡上佇立著新的進水口門機、開關站設備。
看著這一切,鐘德俊的心情明朗起來。雖然9月他將和項目部同事離開津巴布韋,但是“水電站會留在這里”,中國電建會留在這里。他們也將帶著從這里學到的一切,奔赴下一個站點。
機會
最早來津巴布韋的中國電建人,不是鐘德俊,而是吳一馮。
2009年7月,作為公司駐津巴布韋的首席代表,吳一馮第一次來到了津國首都哈拉雷。盡管預設了很多場景,他還是被眼前所見震驚:大街上幾乎沒有汽車跑、超市里基本沒有東西賣、電信網絡長期不通、城市里常常停電……

去往卡里巴水電站途中的集市。攝影:侯瑞寧
彼時,津國剛剛經歷了2008年的惡性通貨膨脹。國內的水電、通訊、醫(yī)療、教育等社會公共管理職能幾近癱瘓。吳一馮明白,這種情況下,“建設水電站這樣的大型項目基本不可能”。只能打道回府。
轉機出現在兩年后。
為了挽救瀕臨崩潰的經濟,2009年成立的津國聯合政府宣布停用本國貨幣,開始實施以美元為主的多貨幣體系。2010-2012年,津國經濟增速超過10%。投資者和企業(yè)信心逐漸恢復。2011年,津國吸引外國直接投資3.87億美元,較上年增加了一倍。2012年,吸收外資流量達到4億美元。
吳一馮明白,機會來了。經濟要保持長期增長,農業(yè)、工業(yè)等都需要充足的電力供應。但是與絕大多數撒哈拉以南非洲國家一樣,津國電力嚴重短缺。
國土面積39萬平方公里的津巴布韋,長期以來主要依靠“一大三小”四個火電站及一個水電站發(fā)電。“一大”是指旺吉火電站,“一個水電站”則是卡里巴南水電站,這兩座電站提供了津國大約98%的發(fā)電量。目前該國仍有超過50%的家庭用不上電。
2011年,津巴布韋政府決定在全球公開招標,對卡里巴南岸水電站進行擴機工程建設。
面對進入津國市場的良好契機,韓國大宇工程建設公司、意大利CMC、中國電建和葛洲壩集團等幾家電力企業(yè)成為最終角逐者。
“我們的技術實力和價格優(yōu)勢很明顯。”吳一馮沒有掩飾自己的驕傲。2012年,經過重組的中國電建成為全球最大的電力工程承包商。即便是在重組之前,參與重組的企業(yè)之一——中國水電,在全球大中型水利水電建設市場中已經占據了50%的份額。

中國電建卡里巴擴機工程項目駐地。攝影:侯瑞寧
最終,中國電建勝出。2012年年底,吳一馮代表中國電建與津國國家電力公司簽署了3.55億美元的“融資+EPC”商務合同。
中國電建東南非區(qū)域總部負責人梁軍認為,與以往中國公司只做工程承包商不同,“融資+EPC”的模式開啟了公司“走出去”的2.0版。
這種商業(yè)模式是由中國電建負責擴機項目的設計、設備采購、施工全過程的交鑰匙工程,由中國進出口銀行融資90%,津國國家電力公司需融資10%。
作為中國企業(yè)在津國第一個大型項目,2014年9月,在津國時任總統穆加貝的見證下,卡里巴南岸擴機工程正式開工建設。
“學費”
項目有了階段性成果,本來是值得開心的??墒?,卡南擴機項目經理部人力資源經理多成群卻有些苦惱。
“擴機工程本身沒有太大難度。”吳一馮解釋說。多年來,中國電建設計建成了國內外大中型水電站二百余座、水電裝機總容量超過2億千瓦,擁有豐富的實戰(zhàn)經驗。
“最大的難度是工期緊,加之雙方施工標準不一致、以及我們對該國法律不熟悉”,吳一馮理解多成群的煩惱。
因為資金等原因,津國政府和國家電力公司希望,擴機工程能在40個月內完工并發(fā)電,而相同工程量的工期一般在48個月左右。
“壓縮了大半年的時間,給我們造成了不小的施工壓力。”吳一馮說,為了保證按期完成,中國電建“不計成本、不計代價,從國內進口的設備全部采取空運”,以便盡可能縮短物資運輸時間。
要更好地解決這一問題,還需要保證足夠的勞動時間。“可是津國的節(jié)假日比較多,如果按照正常的工作時間,肯定完成不了項目,”多成群認為,“必須加班。”
津國勞動法規(guī)定,正常工作時間為周一至周五,每周44個小時(周一至周四,每天9小時,周五8小時),超過44小時部分,即為加班時間,加班費按照基本工資的1.5倍支付,周六1.5倍,周日2倍,節(jié)假日3倍。
“即便翻倍的加班工資,當地的工人也不一定樂意犧牲節(jié)假日換取加班費。”多成群心里明白,非洲當地人很難接受助力締造了“中國速度”的“白加黑”、“5+2”工作時間。
與之相比,他們更樂意享受生活。每個月發(fā)完工資的第二天,當地的工人就會出現小小的“請假潮”或者“曠工潮”,酒吧和娛樂場所則會迎來一天的好生意。
這讓多成群很頭疼??蠑U機項目中,中方員工在高峰時期有350人,當地工人在建設高峰時期有2000多人,累計3000人次。對剛進入該國的中國企業(yè)而言,意味著勞務管理的巨大挑戰(zhàn),也意味著施工進度面臨巨大風險。
多成群決定找津國勞務部和國家雇傭委員會相關負責人進行協商。經過數次溝通,以及雙方對于卡南擴機項目重要性的共識,津國勞務部和國家雇傭委員會最終做出“特批”——卡南擴機項目承包商可以要求當地勞務加班,并采取緩休制度;若勞務確實有事,則需請假,否則雇主有權根據建筑行業(yè)勞動法相關規(guī)定,對其進行處理。
“津巴是一個嚴格按照法律法規(guī)辦事的國家,當地勞務法律和維權意識非常強。”在非洲待了十多年的多成群深有體會,“一旦處理不好,就可能被告上法庭。”
在卡南項目部近四年的勞務管理中,雖然沒有發(fā)生大范圍的勞務罷工,但是仍有數十起大大小小的勞資糾紛。
吳一馮認為,這正是津巴布韋最吸引人的地方。無論對于外來投資者,還是當地勞務,遵守游戲規(guī)則很重要。這是避免風險的前提。
他沒有避談教訓,“初來乍到,因為不熟悉當地的法律,的確交了一些學費。”項目初期,在對商務合同尤其是技術條款研究不到位的情況下,簽了字。到了現場施工環(huán)節(jié),雙方開始細扣合同條款時,才發(fā)現很多條款,中方人員并不清楚甚至理解有偏差,以至于在執(zhí)行過程中非常被動。
經過不斷磨合,如今吳一馮清楚地認識到,在“走出去”的過程中,中國企業(yè)一定要認真仔細地研究當地法律法規(guī),“遵守當地法規(guī)”是“走進去”的第一步。
障礙
中國電建津巴布韋分公司市場經理陳雷,剛來津巴時,“跟啞巴一樣”度過了前兩個月。“在津巴布韋工作,最難的是語言”,他說。
每次和津國客戶見面,陳雷都要和英語好的同事一起去;和客戶開會,他完全聽不懂別人在講什么,只能站在旁邊,或者呼呼大睡。“心里很難受”。
在中國企業(yè)“走出去”的過程中,和陳雷有相似經歷的人并不少見。津國官方語言是英語。陳雷像國內的大部分人一樣,有英語基礎,但是只會考試,不會溝通。
為了盡快適應工作,他開始拼命地抄單詞、背單詞、練口語,“比高考還努力”,但還是會不斷忘記。“記憶和遺忘的過程非常痛苦,但也沒有什么好的方法,只能再看、再背、再練”。

陳雷的單詞本。供圖:陳雷
苦學了三個月后,他能和當地人進行基本交流;兩年后,能清晰表達自己的意見和需求。“我現在比國內英語老師的水平還要高。”操著四川口音的他,呵呵一笑。
對于工程技術人員而言,語言學習更難一些。每次開會,中方和外方技術人員“能吵成一鍋粥”。“幸運的是,最后他們總能把問題‘吵明白’。”吳一馮笑稱。
麥肯錫在一份名為《龍獅共舞》的報告中稱,接受該機構調研的80%的非洲領導人認為,語言障礙以及文化障礙是中非合作中突出的兩大問題。
對此,吳一馮深有體會。“中國建筑行業(yè)的施工標準和規(guī)范,在國際上沒有通行的英文版本”,公司只能自己翻譯,可外方技術人員根本看不懂某些中式英語,遑論理解。
雖然津國已經獨立了38年,但是從語言、文化到基礎設施建設,無不顯露出英國對其近百年的影響,卡南水電站也不例外。
卡南水電站原來的六臺發(fā)電機組,設備和技術全部采用的是英國標準。雖然作為該項目的工程承包商,中國電建曾承擔了中國80%以上的大中型水電項目前期規(guī)劃、勘測和設計工作,但“作為業(yè)主方,津國國家電力公司更信任西方標準”。
吳一馮認為,差異是兩國的歷史文化造成的。多年來,中國的很多技術規(guī)范來自于前蘇聯,傾向于經驗主義,而津國繼承了英國傳統,“一切參數都必須經過精確計算”。
“國際工程上,標準的差異很常見,如何說服業(yè)主以避免影響國內設備制造進度、施工進度,就需要我們平時與工程師和業(yè)主多多溝通。”鐘德俊稱。
經過幾番溝通,中國電建和外國監(jiān)理方決定,將歐美標準與中國標準進行對比,如果中國標準高于英美標準則采用中國標準,若低于則采用歐美標準。
“實際應用中,大部分中國標準是高于英美標準的,只是有些細節(jié)方面不一樣。”鐘德俊說。過去20多年來,世界上新增的電站70%由中國企業(yè)承建,歐美電站的建設高峰則停留在30年前。
最終,卡南項目按照中國標準執(zhí)行。
觸動
今年3月底,卡南擴機項目全面建成投產,時任總統姆南加古瓦參加了竣工儀式。“當年在哈拉雷辦公室的一個小房間里,政府決定實施這個擴展項目,如今我們看到了這一宏大項目的落成”。姆南加古瓦很興奮。

項目竣工儀式上,津巴布韋熱情舞蹈。供圖:中國電建
對于總統先生脖子上的那條津巴國旗圍巾,吳一馮印象深刻。他們有過一次零距離的親密接觸??⒐x式上,為了表示感謝,姆南加古瓦和包括吳一馮在內的中方代表逐一握手:“謝謝你們所做的一切”、“擴機項目將長久惠及津國人民。”
“那一刻是很感人的,也很有價值。這不是金錢能夠換來的。”想起那一幕,已到不惑之年的吳一馮有些動情。如果不是坐在他的對面,不是親耳聆聽,恐怕很難體會卡南項目帶給他的價值感。
“經過努力,我們終于做成了一件事情,給這個國家留下了一座水電站,這個國家的人民能夠因此受益很多年。”因為激動,他的聲音比之前高了一些,“而他們也能記住有中國電建這樣一個公司、有幾百個中國人為他們做的這些。這是最觸動我的。”
卡南擴機工程不僅為津國提高了供電量,而且節(jié)省了可觀的外匯。此前,津國從南非、莫桑比克等鄰國進口電力,每月花費高達2000萬美元。這對外匯儲備緊缺的津國而言,減少了不小的負擔。
更重要的是,卡南項目施工期間有效拉動了當地的經濟發(fā)展。“在3.55億美元的商務合同中,15%的金額用于采購當地材料和設備”。依托這個項目,當地新成立好幾家相關行業(yè)的公司,其中兩家物流公司賺了很多。
對于當地員工馬歇爾來說,在項目上工作兩年來,“收入增加了,給家里蓋了房子,還為小孩選擇了好的學校”。
項目安全主管比姆哈不僅蓋了兩間房,而且貸款買了輛二手車,成為小鎮(zhèn)上為數不多的有車一族。
比姆哈的同事杰拉則學到了技術,“剛來這里時,我除了搬磚頭,什么都不會。他們教我電焊,現在我已經成為一名合格的焊工,工資也高了許多。”
一份涵蓋36個非洲國家的大型民調顯示,基礎設施建設是中國在非洲被廣泛認可的首要原因。
如今,在“走出去”的過程中,中國電建正在探索3.0版本。今年6月27日,津國旺吉火電站擴機項目正式啟動。這個60萬千瓦的擴容項目,是津國獨立以來最大的能源基礎設施建設項目,也是中企目前在津國的最大火電項目。
這是中國電建在非洲第一個融資落地的投資、建設、運營一體化項目。項目建設期預計42個月,總投資近15億美元,中國進出口銀行向津方提供近10億美元的優(yōu)惠貸款。在旺吉火電站擴建工程完工以后,中國電建將持有電站36%的股份,持有期至少六年。
“這是中國企業(yè)在非洲的發(fā)展方向。”梁軍說,這也是中國企業(yè)在中非合作中嘗試“走進去”的舉措之一。
未來,中國電建還將為哈拉雷的供水系統提供解決方案,解決200萬人的飲水問題;在交通領域,中國電建也開始進行更多規(guī)劃。
“這是很有意義的事情。”在工作中找到價值的吳一馮,幾年前將全家搬到了津巴布韋。前不久,他的第二個孩子在津國出生了。他說,“我會在這里長期工作下去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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