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重慶市石柱縣西沱鎮(zhèn)，有一群人被稱為古鎮(zhèn)云梯天街上的“史學(xué)家”、千年巴鹽古道上的“活化石”，他們就是巴鹽漢子——鹽運背夫。

隨著時代發(fā)展，便捷的交通取替了傳統(tǒng)鹽運，老鹽工們退出了歷史的舞臺，沉寂在歷史的長河中。直到一群人的出現(xiàn)，他們自建鹽運民俗表演隊，通過演繹的方式再現(xiàn)那段“藍縷歲月”，讓背鹽夫這一塵封已久的古老職業(yè)“守得云開見月明”。

（西沱鎮(zhèn)鹽運民俗表演隊在進行表演 攝/蔣玲杰）

“今兒走了兩趟，剛剛才落屋。”李社華說起話來中氣十足，很有精神勁兒。68歲的他是西沱鎮(zhèn)鹽運民俗表演隊的隊長，進行鹽運民俗表演已經(jīng)16個年頭。回憶組建民俗表演隊的經(jīng)過，李老侃侃而談。

（西沱鎮(zhèn)鹽運民俗表演隊的隊長李社華 攝/蔣玲杰）

篳路藍縷 先輩悠悠鹽運史深扎于心

李社華的祖父是老一輩鹽運背夫，關(guān)于鹽運的很多故事源于祖父的口口相傳。

“先有巴鹽古道，才有現(xiàn)在的西沱。”西沱是巴鹽古道的起點，鹽井將熬制出的鹽巴水路運輸?shù)轿縻a頭，再從碼頭中轉(zhuǎn)運輸?shù)胶系鹊亍?/p>

“下了碼頭全是土路，鹽巴根本運不動。”李老說當時的交通極不便利，唯一能運送的牲口就是馬，但養(yǎng)馬成本太高，即使有條件雇，路也不允許。“走兩步就翻了，只有人來背才最妥當。”于是，“背鹽夫”應(yīng)運而生。祖輩們背上鹽從西沱走到湖南，幾百公里的路日夜兼程，最快也要33天，抵達湖南后交換物資，帶上布匹、棉貨、皮貨、桐油、藥材等貨物，又馬不停蹄地原路返回。

“這才算一次完整的鹽運，父輩們就是這樣討生活的，十分艱辛。”之所以巴鹽古道能與茶馬古道、絲綢之路并稱“中國三大古道”，靠的是勤勞肯干的鹽運背夫，靠的是祖輩們用腳踏出來的西沱春秋。千年回環(huán)之間串聯(lián)鹽運與歷史，有李社華的心中扎下了根。

小試牛刀 自建表演隊伍展初心

“上坡腳又軟，下坡腳打閃，一天不吃鹽，平路打川川……”表演隊吼出的號子聲回蕩在云梯天街里，句句直擊人心。

但其實，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，隨著技術(shù)進步、交通便利，鹽不再是稀缺物資，背鹽的歷史也幾乎到了消亡。

但那段記載販鹽背夫的史實被口口相傳地遺留了下來。作為惦念先輩們篳路藍縷的鹽運民俗如今已成為一項非物質(zhì)文化遺產(chǎn)，大放異彩。

這其中，民俗表演隊的表演“功不可沒”，甚至可以說，是他們的表演直接盤活了鹽運文化。那么這個隊伍又是怎樣組建起來的、這項藝術(shù)又是怎樣走進大眾視野的呢？

“祖輩們鹽運的過程是艱辛的，精神是偉大的，靠一代一代人傳承下來的東西一定不能丟。口頭敘述容易變得模糊，只有完完全全展現(xiàn)出來，放在眼前，后輩的娃娃們才曉得有鹽運這回事，有背夫這群人。”這是李社華們自創(chuàng)鹽運民俗表演隊時最初的想法。

交通在發(fā)展，背夫在消失。起初并沒有人在意這個事情，大部分背夫的后代會選擇外出打工來養(yǎng)家糊口，可這時出現(xiàn)了一個人。

“當時他來給我說這個事情，我就覺得做得正確，一拍即合！”李老口中的他名叫彭家勝，西沱鹽運民俗表演隊的第一任隊長，提起這位彭隊長，李社華話里話外滿是尊敬。

建立表演隊是彭隊長首先提出的。

當年兩人都未選擇外出打工，仔細盤算一番后決定先試一試，于是便召集了其他幾位背夫的后輩，“稀里糊涂”就把表演隊組建了起來。

“祖祖輩輩都是背鹽夫，所以我們很熟悉他們所使用的東西，所走的道路，于是我們決定根據(jù)當時的情況，用表演的形式進行情景再現(xiàn)。”李社華說道。

但很快，他們就遭遇了“理想很豐滿，現(xiàn)實很骨感”的問題。

“別個都以為我們是‘討口子’，看不懂我們在干啥子。”剛開始一行人想在鎮(zhèn)上進行游街式表演，借外來游客的關(guān)注把名聲打出去，結(jié)果根本沒有人關(guān)注他們，甚至看穿著打扮被誤認為是討飯的——滿是補丁的藏青色粗布衣、老式的露腳破舊草鞋、頭上纏繞白布、身上掛著斗笠。但是這樣的打扮并不是在“討飯”，而是老鹽工們的正常裝束。

（西沱鎮(zhèn)鹽運民俗表演隊裝束 攝/蔣玲杰）

碰壁不在少數(shù)，但這群“背二哥”卻絲毫沒有退縮，依舊將義務(wù)表演作為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?？呻S著年齡的增長，李社華一行人越來越力不從心，越來越“心有余人力不足”。“身體大不如前了，之前背得動哦，現(xiàn)在背會兒腰就開始疼了。”這時的表演隊仍靠著一腔熱血在咬牙堅持，而他們只需要一個機會，一場萬眾矚目的演出！

迎來春天 民俗表演嶄露頭角大放異彩

2017年，西沱迎來保護性修繕，將對云梯街等建筑進行保護性修復(fù)，政府也意識到了鹽運文化的重要性，于是李老們的鹽運民俗表演迎來創(chuàng)立以來“第一春”，鎮(zhèn)上開始舉辦大大小小的關(guān)于鹽運的比賽，其中最隆重的莫過于“背鹽”大賽。

“我都是老頭兒，根本跑不起都嘛。”表演隊里大多是上了年紀的老人，自然沒辦法參加，于是他們自發(fā)在場外進行背鹽號子的表演。“很多聽祖輩講過鹽運的老輩子看到我們的穿著和行為，就曉得我們在進行鹽運表演。直接在路邊講起鹽運的故事，參觀的人聽到了全都跑來看我們背鹽，比賽都不看了。”李老講到這里放聲大笑，連帶著說話聲音都變得雀躍起來了。

經(jīng)次表演“一戰(zhàn)成名”，政府開始大力發(fā)展鹽運文化，各大電視臺、媒體、報社、攝影組織、劇組，甚至還有慕名而來的鹽運文化愛好者，如泉水一般涌入西沱古鎮(zhèn)。“這時候咱們鹽運民俗表演就正式開始發(fā)展起來了。”李老分享著當時的喜悅，并提到他表演中最難忘的一次經(jīng)歷，是在拍攝央視制作的一檔節(jié)目《乘著大巴看中國》，這也是表演隊第一次收到來自國家級電視臺的拍攝任務(wù)。“緊張??！激動得我號子差點都喊不撐抖了！”當時的心情再次席卷全身，李老說這樣的經(jīng)歷一輩子遇到一次足以，這是他的榮耀。

（西沱鎮(zhèn)鹽運民俗表演隊錄制央視節(jié)目 圖片來源于節(jié)目截圖）

“嶄露頭角”的地方多了起來，鹽運民俗表演也迎來了新生。

如今提起石柱西沱古鎮(zhèn)，許多人會直接想到鹽運民俗表演隊，他們已經(jīng)成為石柱又一響當當?shù)拿?/p>

促商機傳文化 “我要演到再也背不動一斤鹽”

現(xiàn)在表演的機會很多。節(jié)假日、旅游旺季、文藝匯演季都是他們“大展拳腳”的時期。除了在本地表演，他們還經(jīng)常受到各地文旅的邀請。“我要演到再也背不動一斤鹽的時候，不然不會缺席任何一次表演的機會。”

一定程度上，鹽運民俗表演帶動了地方經(jīng)濟，促進了商旅融合。李老驕傲地說道，現(xiàn)在很多游客都是奔著看鹽運表演而來，游客量的增加，直接促進了當?shù)孛袼蕖⑿?、輪渡?jīng)濟的發(fā)展。除此之外他們還積極拓展“業(yè)務(wù)”，承擔“模特”工作，為攝影愛好者們展現(xiàn)最具巴鹽漢子的形象。

2020年，西沱古鎮(zhèn)被評定為國家4A級旅游景區(qū)，2022年獲評國家級“非遺旅游小鎮(zhèn)”，這一項又一項的成績是巴鹽古道上鹽運精神最好的象征。

2024年初，巴鹽古道修復(fù)工程正式啟動。李社華聽到這個消息十分激動，他希望修復(fù)工程完美竣工后，全國各地的游客都能來觀看他們的表演，體驗巴鹽文化，同時他期待更多新力量的注入，接下他們手中的接力棒，讓鹽運民俗的火焰越燒越旺，永不停息。

如今，這支在云梯上活躍的表演隊，已經(jīng)成為西沱古鎮(zhèn)一張獨特的名片。走進西沱古鎮(zhèn)，遇見巴鹽背夫，淺聽一句號子，了解一段歷史。

事實上，李社華們進行的鹽運民俗表演并不是做秀。其是古鎮(zhèn)“三展文化”（靜態(tài)展覽、動態(tài)展演、活態(tài)展銷）的展現(xiàn)，是促進文、旅、商三方融合的縮影。

背的是沉甸甸的鹽，傳的是厚重的情。曾經(jīng)需要用人力背鹽的歷史今天已經(jīng)消失，但鹽運文化在后輩們鏗鏘響亮的號子聲中、在無數(shù)破爛的草鞋墊里、在沉重渾厚的腳步聲下栩栩再現(xiàn)，通過一幫老背鹽工后代的“復(fù)刻”表演得以煥發(fā)生機、繼續(xù)流轉(zhuǎn)千年。

“歡迎大家來西沱看我們表演，我們是老頭兒，但我們心并不老。”平淡的話語觸人心弦。

西沱古鎮(zhèn)，一座承載著歷史文化的寶地，這里的每一寸土地、每一縷云煙、每一塊青石板都在述說著鹽運表演的故事，而這個故事將會由背夫表演者們代代傳承，生生不息。

文/鄧興萍；圖/蔣玲杰；指導(dǎo)教師/黃歡 樊國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