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真實故事計劃(ID:zhenshigushi1),口述:趙佳琪,撰文:李一倫,頭圖來源:UNsplash
90后群體已經全部成年,個性鮮明的他們進入學校、職場和家庭,在條條框框中努力打拼。日常秩序外,他們會尋找空間去延伸自己的生活,他們自稱是斜杠青年,熱衷探索和發(fā)現自我。在他們看來,白天和夜晚是迥然不同的兩個世界,夜半場也值得全力以赴。
故事時間:2018年
故事地點:北京
一
凌晨十二點,室友差不多剛好睡下,我的鬧鐘響了。翻身起床,我輕手輕腳走進浴室洗臉穿衣,化好日系妝,套上復古羊皮風衣,推著拉桿箱出門。
小區(qū)里的洋槐已經開花了,夜里的空氣還有些微涼,我挺直身子深呼吸,使勁聞了聞,這才覺得完全蘇醒。街上有不少人,三三兩兩朝著同一方向漫步,誰也不著急。路燈打在他們的臉上,一眼掃去,都是年輕的面孔。
穿過兩條街,十字路口東側立著一個仿古的牌樓,這就是鬼市的入口。這里沒路燈,大家都靠手電,我趕緊掏出手機,旁邊不時有燈光晃我兩下,我也回晃過去。這是熟人打招呼的方式。走到以往的攤位,我拉開箱子,抽出繡著《神奈川沖浪里》的掛簾布,展開,鋪在地上。翻開拉桿箱,一倒,衣服攤在上面。
鬼市剛剛開張,得到兩點半人氣才旺些。碼好所有衣服,我開始四處張望,看看有沒有熟人在附近,我好讓他們幫我看攤兒。我喜歡偷個小懶,隨便逛逛,瞧瞧有什么新鮮玩意。
“今天帶什么了。”有光照在衣服上,我抬頭一看,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,手里拿著滑板,笑瞇瞇瞧著我。我報以回笑,老顧客了。
“今天全是刺繡夾克。還不收一件?”
“我先滑兩圈,待會兒再過來?;匾?。”
我是一個賣古著的鬼市攤主。每周三凌晨,我拉著自己收藏的二手衣服,到鬼市擺攤販賣。所謂鬼市,就是日夜顛倒的跳蚤市場,三更半夜時人滿為患,太陽升起后空空如也。這里賣的多是二手商品,民國時代的老物件、真假難分的文玩玉器、回收淘汰的電子產品,還有手工藝品、擺設、復古衣服……大多數沒什么實際用處,難得的是新鮮好玩,獨一無二。
據我所知,北京散落著好幾處鬼市。我擺攤賣古著的地方是最有名的。它位于北京東南角,四方橋外,每周三凌晨開市。這里大概一千平方,北邊還有一片停車場廢棄許久,成了滑板少年的游樂園。
剛和我打招呼那位,就是深夜出來玩滑板的。
四點多,我碰見兩位頭回逛鬼市的姑娘。一問才知道,她們是附近大學的學生。比起地上的衣服,她們對這里的人更感興趣。兩個姑娘可能有點不好意思,各收了一件夾克才張嘴問我:“在這里擺攤能掙多少錢?”
我抿嘴一笑說,真掙不了什么錢,有時候隨便逛逛,看上喜歡的東西,剁手一下還得倒貼錢。兩個姑娘瞪大眼睛,好像在說,不掙錢,費這么大勁圖什么?
我說,舒服。她們悻悻地走了。
清晨六點,賣家紛紛撤攤。我收拾好箱子,到市場北邊的小餐館吃了一碗十塊錢的板兒面,按照慣例,夜里賣出衣服,給自己加一個丸子。
有些事我的確沒告訴那兩個姑娘,說不出口,感覺她們也很難理解。
北邊停車場玩滑板的,有一半是互聯(lián)網公司的程序員;東南把角那個賣手辦的,白天在證券公司上班;隔三差五,你還能看見住在百子灣的模特和小明星,網絡上赫赫有名的段子手,還有無數家青年文化媒體的員工。我們深夜聚在這里,借著夜色,展露真實的一面。
深夜的鬼市,是我們斜杠青年的派對。
二
白天的我,是一名私立口腔醫(yī)院的護士。
口腔醫(yī)院主要面向老年人。我的主要工作,一是在診室里協(xié)助牙醫(yī)動手術,清洗、遞送工具;二是在明亮整潔的大廳安撫就診的大爺大媽,端茶倒水,在就診前后陪他們聊天。比起口腔問題,他們更需要心理的慰藉。都說老小孩老小孩,意思就是,得有人哄他們開心。工作并不復雜,唯獨需要極大的耐心。乖巧和嘴甜是重要的技能。我挺勝任這份工作,幾乎每個月都有就診的大媽想給我介紹對象。
有時,我會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,看到這么一個人:乖巧的鄰家女孩,化淡妝,穿白大褂,露出溫暖的微笑。她很討人喜歡。但我知道,這不是真正的自己。
大概十七、八歲的時候,我開始喜歡古著,喜歡它們散發(fā)出的古典質感。有一回,我翻出媽媽的衣服,挑出一身穿上,參加朋友們的聚會。沒有人說我老氣,都夸我太潮了。從此我開始攢錢買古著,同時有意識地尋找賣古著的人和店鋪。時尚在顯而易見地輪回,過去的衣服重新進入潮流。且不說每一件古著背后蘊藏的故事,單論好看,就足以令我著迷。
前年年底,我在網上認識一位古著賣家,專賣印花襯衫和棒球服。古著這種東西,必須親眼看見,摸在手里,才能知道它的成色、質地。于是我問她,有沒有實體店。她說沒有,如果我愿意,可以到她的家里看看,那相當于她的倉庫。我猶豫好久,沒等回復,她發(fā)來一個坐標,說周三凌晨她會在這地方擺攤。我一看,離我住的地方相隔兩條街。那時候,我只聽說過有這么一個地方,不知道在哪里。
我本來就是夜行動物,一到三更半夜就想找點事做,不忍浪費夜里的時光。我叫上兩個朋友,在家窩到十二點,喝了兩杯酒,暖暖身子,裹上羽絨服,出發(fā)。
那是我第一回逛鬼市,用四個字形容:大開眼界。整整一夜,我都處于異常興奮的狀態(tài),感覺腦袋里有無數盞小燈泡,不斷地被點亮。不知道是遇上太多同類,還是被這里的氛圍所吸引,總之心里有個念頭,往后每周三半夜都要來這地方逛逛。
我們在鬼市靠南邊一點遇到了那個賣家。沒有提前聯(lián)系,看攤上擺的棒球服我就知道是她。走過去的時候,她的攤前正圍著一群和我差不多大的人。每個人都一手拿著手機照亮,一手扒拉衣服。我?guī)缀趿⒖虥_了過去,害怕自己想要的被搶走。
天亮時,我們滿載而歸。我雙手提著兩個黑色的大垃圾袋,里面裝滿了衣服。兩位朋友,一個收了一臺前南斯拉夫的打字機,一個收了兩本民國時代的街頭影集。我們在十字路口就地解散,我騰不出手說拜拜,只好搖頭晃腦,看著她們上了出租車。
直到去年三月,逛鬼市對我來說已經輕車熟路,我在那里得到滿滿一屋心肝寶貝。屋里已經沒地方落腳。衣柜、地面、床上都堆滿了古著,我睡覺的時候不得不保持一個姿勢。這才想起,或許我也能在鬼市擺個小攤賣衣服。這個決定,讓我收獲了好些有趣的朋友。
三
五月的最后一個周三,我在鬼市遇見小嚴。
小嚴外號河北池子。小瞇眼,戴眼鏡,又高又瘦,不光外貌和脫口秀演員池子一模一樣,連說話的語調、節(jié)奏,甚至比劃的手勢都和池子完全相同,又因為是河北人,因此得名。白天,他是公眾號寫手,分別給潮牌、滑板、音樂三類公眾號寫稿,基本不出門。深夜,無論稿子寫沒寫完,他都要在街上亂逛幾圈,找家路邊攤覓食,周三夜里逛逛鬼市。不熟的人都以為他就是宅男一枚。
小嚴最大的愛好,就是收藏二手衣服。
那天夜里三點多,他走到我攤前,嘴一咧:“喲嗬,全是刺繡夾克。”
開始我在跟別人說話,沒注意到他。后來我發(fā)現,他跟一般買衣服的不太一樣。別人都是挑出一件,試試,覺得不好放回去。他是拿起一件,兩手一抖,展開了,看一眼,扔到自己跟前,接著下一件。沒一會兒工夫,他面前那堆,就占了我所有東西的一半。“一共多少錢?”他說。
“十件,算你一千五。”
他上半身往后一縮,小眼睛突然睜開了,好像嚇了一大跳。
“別鬧了弟弟,我沒帶那么多,手機里也沒有啊。”
沒錢還叫我弟弟?還說我別鬧了?按說,哪個賣家都不喜歡這樣的,有點脾氣的已經生氣了。但是他那副樣子,那表情和語調,逗得我哭笑不得。
“這樣吧,你看我身上這件皮夾克怎么樣?我抵押給你。”說著脫了外衣,遞給我。
此刻我才注意到這件深棕色的皮夾克。它又肥又皺,蠢得不像樣子。然而翻開了,內襯上的東西立刻吸引住我的眼球。那是一面針織的美國國旗。國旗下面寫著十國的語言,中文有些已經磨得看不清了,不過能判斷出大致的意思:“我是美國人,不懂這里的語言,請將我送到安全的居所,提供干凈的食物和飲水。我的政府必會報答你,給你應得的報酬。”
小嚴蹲下,伸手指了指皮夾克左胸口。那里有個手指大小的黑窟窿。是一枚彈孔。
我倒吸了一口涼氣,一種酥麻的感覺順著脊椎滑上來。這件衣服背后的故事,遠遠大于它本身。每一個收藏二手衣服的玩家,都會為這樣蘊含時代感的東西著迷。
“據說當時美國飛行員的腰帶里都藏著十枚一盎司的金幣,配上這件衣服,就是為了在任何地區(qū)迫降以后能活下來??上б路木幪栆呀浤サ每床磺辶?,不然還能試著找找死者的身份。”小嚴說。
我問他這件衣服在哪里收到的。他說在濟南的鬼市,只有深夜的鬼市才能找到這樣的東西。
那晚我收下這件皮夾克,讓小嚴拿走了十件橫須賀。自那以后,小嚴每周三都會到我的攤上看看,挑幾件衣服走。我們互留了電話號碼,打了幾回電話,我發(fā)現他是個特別幽默的人,同時對衣服的了解甩過我十幾條街。我耍賴皮,想交換那件皮夾克,他死活不肯,但是也沒急著要回去,每次提起都說:“喜歡你就先穿著,回頭咱演一塊扒馬褂兒。”
后來我才知道,不光北京的鬼市,河北、天津、濟南的鬼市,他都逛遍了。
六月中旬,小嚴拉我進了一個微信群,群名叫午夜游魂。里面全是喜歡半夜活動的年輕人。除了鬼市大多數攤主和老買家,還有練滑板的、長途騎行的、做音樂的、寫詩的等等,最有意思的是一個保險推銷員,喜歡在深夜的健身房獨自練習舉重。所有人白天與黑夜的身份都截然不同,所有人都在夜晚得到了白天得不到的東西。
午夜游魂的群公告是:夜色這么美,不要糟踐它。
四
去年六月底,我在午夜游魂群里收到消息:鬼市場地要在七月施工重整,施工起碼要半年,之后建成什么樣不知道,有沒有鬼市也是未知。零星的慌亂后,群主發(fā)了一條語音:“辦個告別派對吧,大家都來玩。”這個主意得到群成員的一致認同。當晚,大家就敲定了派對主題:交換。
有物件的交換物件,沒有物件的交換技能。夜行動物大顯身手的時候到了。
我買了一個帶滑輪的衣架子,挑出二十件古著,準備看見喜歡的拎出一件交換。
七月的第二個周三凌晨,我將衣服裹在一個大包裹里,背好,抱著衣架子下樓。到樓下一件一件掛好衣服,收拾包裹,推著架子走向鬼市。
進入市場我才發(fā)現,這里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。原先的地磚都被掀翻,露出下完雨后潮濕的泥土,新搬來的磚瓦、沙子、鋼筋堆得到處都是,整片區(qū)域幾乎無處落腳。我在群里發(fā)了一條消息。兩分鐘后,有人回復:北邊停車場。
于是我抱起衣架子,像只笨重的狗熊,慢吞吞地走向停車場。幾十根巨大的水泥管將那里和整片市場隔絕開了。我先聽見人聲,接著透過水泥管,看見一盞盞燈光。
沒地方過去,我只好重新把衣服塞進包裹,從水泥管中間爬過去。停車場剩下不到兩百平米的空間,也不必推著衣架子亂竄了。鉆出水泥管,光線突然變得強烈了。有人在水泥管這一面掛了無數圈暖色的燈串。
那天夜里,午夜游魂的人幾乎來齊了。我用四件襯衫交換了兩本絕版詩集和一塊倒著走的手表,又用兩件棒球服和一位滑板高手許下不平等條約:他要在以后每周三、周五夜里另找一個地方教我滑板,直到我能踢個大亂為止。這大概夠我學一年了。
學習滑板這項技能,一直躺在我的愿望清單里,現在終于提上夜間日程了。
凌晨三點,小嚴到了,背著包,手里拎著兩個小號音箱??匆娝退掷锏囊粝?,大伙一陣歡呼。在他身后,還跟著一個戴貝雷帽的男孩。小嚴說,這朋友也是一個午夜游魂,聽說今夜的派對,特意從濟南趕過來。說完從背包里拿出一個小型調音臺和麥克風。貝雷帽男孩接過話筒,朝大家打聲招呼,接著突然來了一段即興:“我是一個語文老師,也是一個說唱歌手,白天教孩子們認字讀課文,晚上翻字典找押韻寫歌詞……”
我們坐在水泥管子上聽著,然后鼓掌歡呼。
天亮時分,派對散場。大家哈欠連天,顯得很疲憊。
再過兩個小時,我就要回到醫(yī)院,微笑面對就診的大爺大媽;小嚴要坐到椅子上,寫第七十多篇關于明星與潮牌的軟文;玩滑板的程序員要回到代碼的世界;舉重的保險推銷員要拿起電話,面對新一天的業(yè)績;就連戴貝雷帽的說唱歌手,都要乘坐火車回到濟南,帶著孩子們朗誦課文。不過沒關系,疲憊的身體擋不住心里的滿足,因為我們需要這樣的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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